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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歌案”被告陈世峰不再上诉|案情回顾

2018年01月05日 13:54:37  来源:凤凰网  编辑:小e

2017年12月20日判决后,陈世峰于22日上诉,29日陈世峰撤诉,上诉期限是1月4日,东京地方法院1月5号正式公布陈世峰撤诉消息。此案就此结束,陈世峰被执行20年刑期。

全程回顾

12月11日开始,“江歌案”在日本东京地方裁判所开始庭审,到12月18日,共进行了6天的庭审。在12月18日的庭审中,检察官建议法庭判处被告陈世峰20年有期徒刑。

检方请求从7个角度考虑量刑

1、行凶性质恶劣残忍;

2、强烈杀意;

3、恐吓尾随骚扰等相关恶行;

4、造成严重结果;

5、计划性;

6、企图杀刘鑫,刘仅为偶然逃脱;

7、陈完全没有反省,法庭狡辩。

法官公布江歌案5大判决依据:

1,刀是陈世峰的,不是刘鑫给江歌的;

2,陈世峰当晚洗衣服之说不合理,是有计划去谋杀;

3,陈有强烈的杀意;

4,陈当时没有救助江歌,显示不可能是误杀;

5,陈没有悔意。

江妈表示理解检察官的工作,对检察官表示感谢,但对判罚结果不满意未达心理预期。江妈说:养育女儿24年,一条人命,难道只判20年?

江歌案答疑:江母可否再上诉能否在华索赔?(澎湃新闻)

1,如果江母对审判结果不满,是否可以在日本的法律程序中再上诉?

当事人是日本的检方和被告陈世峰方面,对审判结果只有检方可以提起上诉。所以江歌妈妈作为遗属是没有办法再上诉的。如果最终判决结果在15年以下,那么遗属可能会得到检方的同情,检方如果对结果不满,他们可以提起上诉。但是如果最终判决结果在15年以上,比如说18年,那么检方是不会去做出上诉的决定。

2、在中国能否对陈世峰发起民事诉讼争取赔偿金?

由于陈世峰是成年人,父母在中国财产不会涉及到赔偿的范围。

在陈世峰服刑结束后,他作为外国人会被入管局强制遣返回国,当他被强制遣返回国后,在他回到中国后一般来说日本法院的民事赔偿的判决是否还有效呢?这个很难说。通常是在日本在判决在中国是没有任何效力的。

3、庭审最后一天,辩方律师一直强调刘鑫作证的内容是假证,是虚伪的内容,他说检方不应该相信刘鑫的证词。但证人究竟是不是做伪证这个很难去判断,所以证人去被追究伪证的责任通常是不会发生的。

江歌案前6天庭审实录

第一天|江歌案首日庭审目击陈世锋称失手刺伤江歌

第二天|江歌案第二天庭审要点:刺死江歌的就是这样一把刀

第三天|刘鑫作证期间一直哭 陈世峰不动声色看向前方

第四天|陈世峰:江歌曾告诉我刘鑫怀孕 取了10万日元给江

第五天|江母:陈世峰道歉是表演 促法庭严惩

第六天|检方求刑20年 江母要求判以极刑

江歌案完整回顾:致命的邂逅(澎湃)

12月20日下午,中国女留学生江歌在日本被杀一案于东京地方裁判所宣判,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和恐吓罪一审判处被告人陈世峰有期徒刑20年。

两年间,三个年轻人在东京相遇、结识,未料到成为一场致命邂逅。

江歌

百度百科搜索“江歌”,弹出一行字:1992年-2016年11月3日。

江歌遇害时,只有24岁,还没有谈过一场恋爱。

高二那年,江歌喜欢一个男生,说要去追他。江秋莲觉得不妥,说:“哪有女孩子去追男孩子的?”“怎么没有?我就要去!”等到下周放假回家,江秋莲问她:“追了吗?怎么追的?”她说,拉着一个女同学,跑到那男生面前,直接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

这段青涩告白没有下文。后来老师找江秋莲谈话,说江歌跟谁走得很近,“(早恋)要扼杀在摇篮里”。江秋莲一听笑了,叫老师放心,“他俩就是好哥们”。她把这件事告诉江歌,江歌很高兴,“因为我理解她”。

江歌去日本后,江秋莲曾听她提过有男生追求她,她拒绝了。江歌不止一次在微博上表达过对爱情的向往,但她认为要先拥有独立自由的生活,“才能拥有不被世俗打败的爱情”。

在母亲、邻居、老师眼中,江歌是个努力上进的孩子。她对未来有很多明确的计划。她想第一份工作去中小型公司上班,能学到更多东西,积累经验,将来有机会自己创业。她想在东京买房,接母亲过去一起生活。她想去环游世界,去西藏,去诞生《哈利波特》的英国,去“天空之境”玻利维亚。

到日本两个月后,江歌找到兼职,开始攒旅行基金,第一天往存钱罐里投1元,第二天投2元,第三天投3元,以此递增,大约攒到2022年的时候,就可以启程了。江秋莲让她到时找个男朋友陪她去。

江歌萌生环游世界的想法是受高老头(江歌对他的昵称)的影响。高老头是她大学的日语老师,常带一顶小帽,留着胡髭,长得像林子祥。江歌听他讲环球旅行的见闻,“感觉这老头真洋气帅死了!”他教了江歌一年,便回了国。江歌和他约定,去了日本一定去看他。

除高老头外,江歌还有一位关系很好的老师,高中班主任梁启友,每年春节都去他家拜年。江歌遇害对他打击巨大,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,经常整宿失眠,后“躲到了千里之外的菏泽”,在农村支教。

梁启友是江歌的英语老师,但其实江歌的英语并不好,高考只考了30多分。江秋莲觉得掌握一门外语在当今社会很重要,便让她在高考后的暑假报班学日语,因为江歌爱看动漫,有兴趣基础。

江秋莲说,江歌英语成绩差与漂泊童年有一定关系。那些年,她忙于生计,居无定所,只能将江歌寄托在农村外婆家上学,5年级才转到县城读书。在村小没学过英语,转学后跟不上,扼杀了兴趣,有了心理阴影,后来怎么也学不好。

从外婆家搬出来的那天晚上,江歌睡不着,江秋莲又累又困,便给她一张报纸让她剪。第二天醒来,看到一被窝碎碎的剪纸。

江歌遇害后,她回想此事,心痛不已。“她从小就是这么安静听话的孩子,我宁愿她不要这么懂事,她要是自私一点多好,她要是自私一点,她就不会收留刘鑫,也不会被陈世峰杀害了。”

陈世峰

2010年夏天,江歌在青岛参加高考的同时,刘鑫也在同一个城市考上泰山学院日语专业,而陈世峰已是厦门华侨大学华文学院的学生。

彼时,陈世峰刚结束大一学期,在放暑假,他与室友齐麟、王河山没有回家,留校打工。齐麟家庭困难,是西北地区“放羊的孩子”。因下雨,齐麟做家教的房子塌了,为了保护学生,没及时跑出来,被砸断了腿。

陈世峰和王河山听说后,立马撂下活儿去医院,照顾了他一个假期。齐麟一直记着此事,至今感激他们。大二开学后,齐麟出院回来,学校给他开了一个小单间,方便他养伤,房间里有电视、冰箱,陈世峰等经常在那儿吃饭、过夜。

王河山是陈世峰关系最好的同学,两人同班,又同一寝室,都是比较活跃的人。在另一名室友李崇阳看来,王为人仗义,为陈付出很多。毕业后两人联系并不多,但陈世峰出事后,王河山几乎每周都会给他父母打电话,“每次都哭”。

陈世峰的微信昵称叫“南侨十五”,这是他们宿舍楼的名字。宿舍8人不都在一个班,他们所学的对外汉语专业约有80人,陈在其中成绩平平,只是个别学科考得好,但表现积极上进,一直是班委,善于组织活动、与人打交道,“学院有什么活动,都会找他”。因此,在老师同学眼里,陈世峰是个优秀的人。

在李崇阳的印象中,陈世峰对时间安排比较紧凑,常常不在寝室。从大一开始,就一直在打工挣钱,四年没断过,也没听说过他向家里要钱,基本每年都领到了助学金。

哪怕是关系最好的同学,对陈世峰的成长背景也不了解,“他从来不和我们说他的家庭。”

在案发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,陈世峰家庭在公共舆论场里一直很神秘。2017年5月21日,江秋莲在网上曝光刘鑫及家人的同时,也曝光了陈世峰的身份信息,又过了半年,媒体才据此寻查出一些线索。

陈世峰在宁夏出生,户口挂靠在陕西省榆林市定边县定边镇,老家在定边县冯地坑乡冯崾岘村,距离县城一个半小时车程,位于山沟底部。如今,陈家曾居住的三口窑洞已破败不堪,荒草丛生。

在村民看来,能够走出山沟的,都是有出息的人。陈家从冯崾岘村搬走时,陈世峰只有五六岁,还没上学,“跟别的孩子一样,整天在泥坑土堆里玩”。

在宁夏银川唐徕回中念复读班时,陈世峰存在感不强,时隔8年,同校师生已很难想起这个人,“甚至想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一件事”。这个期间,陈世峰的父亲在定边县正西街经营一家杂货铺,后来搬走。邻居回忆,陈家两口子人都不错,性格温和,是个慢性子人。

李崇阳说,陈世峰打电话有时会突然大声吼,有一次说的是家乡话。还多次在半夜听到他嘶喊,像在做噩梦,曾跟他提了一下,他嘿嘿一笑,没有回应。“我觉得他肯定有心事,但他不说,我也不会去问。”

“他在我面前很少说自己的事情,感情的事也聊得很少。”李崇阳说,陈世峰在大学受女生欢迎,据他所知,至少交过四个女友,都是和平分手,除了蔡艺。

蔡艺小陈一级,通过“围外教”认识陈。案发后,她在网上发帖称曾与陈交往,被他用脚踢过。但李崇阳所知情况不太一致,他说,蔡先在言语上激怒了陈,又先动手打了陈一巴掌,陈“一下就爆发了”,一拳打在她的肚子,直打得她蹲在地上。

毕业前夕,陈世峰和李崇阳酒后谈心,对蔡没有太多评价,只提到无法投入每段恋情,交女友多是抱着玩和炫耀的心态,十分憎恶出轨行为。

在华侨大学老师萧静淑看来,陈世峰表现出来的高傲、自尊,恰恰是因为他自卑,“他自卑是因为出身不高。”蔡艺是富二代,陈世峰是穷孩子,有人说他“癞蛤蟆吃天鹅肉”。

萧静淑说,陈世峰看上去一表人才,嘴巴甜,讨人喜欢,很容易谈到女朋友,但往往谈不长,因他本身“不是很有内涵”,又穷得叮当响。

“他有一种心气,就是想改变命运。他在女孩子面前老是没有得到,他知道自己长得漂亮,对女孩子有杀伤力,但是到最后都杀伤不了,因为他还缺应该有的东西。”萧静淑分析道。

赴日留学

2013年,陈世峰争取到了毕业出国做志愿者的机会。他在泰国农业大学孔子学院教书法,被他教了半年的24岁学生Mew看来,他称得上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,又开朗幽默,爱开玩笑,“经常哈哈大笑”,“上他的课不会无聊”,“95%的学生都喜欢他”,就是给分不高。

Mew说,陈世峰上课比较用心,会一个个看学生写得对不对。Mew不喜欢用墨,觉得浪费纸张,跟陈说了后,陈送给他一张可以重复使用的水写布。

2014年年底,陈世峰从泰国回来,学校给他安排了一个读研的机会,但不是正经的研究生,只读一年多,他觉得没意思。他回西安找工作,工资三四千,他觉得太低。于是去找萧老师,说自己在泰国挣了6万人民币,问她去日本留学够不够,最终他选择了比较便宜的福冈九州语言学校。

2015年1月,陈世峰前往日本。三个月后,江歌飞抵日本,入读东京言语教育学院。而一年前,刘鑫也选择了这所学校。

江歌没有提过去日本,但母女同心,江秋莲知道她很想去,想着等她大学毕业后,就送她去日本留学,并在她大二时告诉她这个决定

当时江歌像个孩子一样,欣喜若狂,抱着她又蹦又跳转圈圈,“妈妈你怎么会想到要送我去日本留学啊?”“那你想不想去嘛?”“我想啊!”江歌拼命点头。

此后,江歌学日语更加用功,洗脸刷牙吃饭睡觉,都在听日语。几个月后,考上日语三级;一年后,考上日语一级,即日语能力测试(JLPT)水平的最高等级。

去日本前,江秋莲给女儿订做了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,长到小腿肚,她怕遇上极端天气,东京买不到这么厚的衣服,万一遇上地震,红色显眼,容易被发现。

这件大衣花了900块,是江歌这辈子穿过最贵的衣服,江歌觉得太贵,想退掉,江秋莲骗她说不能退。但后来发现,东京没有那么冷,她没有机会穿这件大衣。

那天行李超重,需另付托运费,江歌想把部分行李拿出来,但江秋莲希望给她买的东西她都带上。因多付200块,江歌生了气,没跟她拥抱就上了飞机,令她事后很后悔。

后来江歌告诉她,到日本下飞机的那一刻,就在心里发誓,一年之内必须考上大学。

江歌很争气,到日本6个月就考上成蹊大学,4个月后,又考上法政大学,全国排名前三十。她参加法政大学二轮面试,十几分钟就结束了,以为不过关,一出来就打电话来哭:“妈妈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
江歌出国后,江秋莲有次偶然听到邻居在背后讥笑,“没钱还学人家出国”。她没有去争辩,不愿生无谓的是非。作为单亲妈妈,独力抚养江歌的这24年,她一直过得隐忍,将风言冷语屏蔽在外。“江歌说过,以后有能力了,要带我离开这个环境。”

2015年8月24日,是江秋莲的阳历生日,她收到一份快递,是一束鲜花,卡片上署名“左岸”,是江歌从网上预订送来的,朋友们都夸她有个好女儿。她还说,歌子肯定只记得阳历生日。没想到,第二天农历生日,又接到快递电话,是一个大蛋糕。

每年给妈妈买生日礼物,是江歌从初中开始延续的习惯。记得第一年,“她突然跟我要100块,我问你干嘛,她说不用你管。我知道这孩子不会乱花钱,就给她了,第二天,她就抱回一个蛋糕。”

从第二年开始,江歌知道要存钱了,方法之一就是向她“讹钱”。“江歌胃不好,吃的少,我总嫌她瘦,她称体重时就下蹲作弊,说‘妈妈!我到100斤了!’”江秋莲想让她多吃点,她就会伸手要钱,一块两块地讨价还价。

2017年8月24日,见完刘鑫的第二天,江秋莲失去女儿后的第一个生日,在泪水中度过。

命运交集

2015年7月,李崇阳赴日进行为期一月的游学,给陈世峰带了一瓶剁椒。陈当时在考研究生,打了两份工,比较忙,两人只见了一次。

当时,李崇阳看他蓄发束辫,不太喜欢,忍不住调侃:“你这个发型也是越来越日式了,是要转行做艺术家么?”他说日本很多年轻人都这样。李崇阳想到日本理发很贵,便不再多言。

除了发型,李崇阳感到他比以前更成熟,更“社会”了一些。聊天也很平常,没怎么聊他在日本生活。

那次见面,在李崇阳的宿舍做饭吃,像以前一样,李主厨,他帮手。宿舍还住在两个小孩,去买食材和零食的时候,其中一个孩子喜欢吃纳豆,想买一种专门装纳豆的袋子,李崇阳本想糊弄过去得了,没想到陈世峰还真的挨个去问,之后在哄小孩吃饭的时候也挺耐心。

后来,九州语言学校的院长回国招生,与李崇阳、萧静淑一起吃饭,聊起陈世峰,“院长说陈的日语也就N3水平,本来想让他找一个能上的,拿到学历再说,专业不要太挑。但是陈世峰非常固执,态度比较强硬,他说我就要读这个专业(对外汉语)。”

2015年年底,陈世峰的签证即将到期,他必须考上大学院,才能继续留在日本。他特地从日本回到厦门,拜访萧静淑,请求她的帮助,帮他推荐学校。

“他说老师,我是穷得连一点买点心的钱都没有了。”萧静淑认为,陈世峰这个人本来很有礼貌,尤其在老师面前,“他这样来麻烦你的时候,大概就是他没办法了。”

萧静淑很生气,责怪他事先不告诉自己,他选读一月生,签证只有一年零三个月,意味着他要在一年内把日语学好,考上研究生,相当于把自己逼上绝境了。“我说你一句日语都不会的人,一年能把日语拿下来,你把自己估计得也太高了。”

“他就跟我说,老师,你别不相信我的日语,要不我们来比一比。”萧静淑并非不支持他读书,但头疼的是,他日语水平一般,做学问的本领也缺乏。

萧劝他不行就回国,他态度坚决,说自己一定要考硕士,而且一定要在东京,他说只有在那边能改变他的命运。“老师,你相信我,我是要读博士的人。”

陈世峰父亲也给她打了电话,说孩子要读书,希望她多多关照。从教多年,萧静淑接到的学生家长电话屈指可数,这个电话让她感到,陈父很重视这个孩子。

2016年4月,陈世峰考上大东文化大学,第一个向萧静淑报喜。“他的录取通知书发过来,我高兴地不得了,比我考上什么都还高兴!”萧说,陈是华侨大学第一个考上“姐妹学校”大东文化大学的硕士生,“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!我说后面的学生你要帮忙,他说当然当然。”

一个月后,萧静淑刚好去日本,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居酒屋为陈庆祝,按理应由他来请客,萧知道他没钱,不想伤他自尊,就建议全部AA。期间,陈送了她一瓶蓝山咖啡,很不好意思地说:“萧老师,这个咖啡很小瓶,但是我知道你爱喝。”

其实除了大东文化大学,萧静淑还推荐了另一所大学。两边报名费都交了,一共3万日元,但似乎因为时间冲突,陈世峰没有参加另一所大学的考试。

在考试前,家里的店铺房子莫名起火,导致陈世峰心神不定。萧劝他暂且放下这件事,必须咬紧牙去考。“所以他考上这个硕士很不容易,对他来讲,算是一个新的人生开始了。”

2015年11月,刘鑫因故搬到江歌的宿舍,闲聊中得知,刘鑫曾在江歌就读的初中借读过半年,两家仅相隔10公里,因此亲近起来。

2015年4月,对从语言学校毕业的江歌和刘鑫来说,是一个崭新的开始。江歌考入了法政大学,刘鑫考入了大东文化大学。

毕业典礼那天,江歌和刘鑫都穿着白衬衫黑西装,江歌身着长裤,刘鑫搭配短裙。两个人在写着“卒业式(毕业典礼的日文)”的牌子前合照,江歌扎着马尾,站得笔直,表情庄重,左手挽着刘鑫的右胳膊。刘鑫披着发尾有波浪卷的长发,左手比着剪刀手,开心地笑。

朋友与恋人

在大东文化大学研究生院,陈世峰的研究室在5楼,刘鑫在6楼。虽然专业不同,上课还是会碰面。刘鑫觉得陈世峰看上去很斯文,和教授交谈时也很有礼貌,对陈世峰有些好感。

两个月后,他们开始交往,随后同居。他们住在东京板桥区高岛平2丁目一间30多平方米的一居室里。邻居日本阿姨对旁边的这个中国男生有印象,“打扮得就像现在的年轻人那样”,那时的陈世峰蓄着长发,“见面会跟我打招呼。”

高岛平是大东文化大学的留学生聚集地之一,那里有一片片高层混凝土住宅楼。1960—1970年,日本经济高速成长,为了解决大量的住房需求,以城市郊外为中心建设了密集的住宅楼。当年入住的年轻人多数已经退休,如今约有半数都是65岁以上的老人。

陈世峰租的这间房子由UR房屋中介公司管理,免收中介费和礼金,不需要保证人,房子略旧,房租每月约6万多日元(现约合3500元人民币),相对便宜。

房租大概是留学生除学费外最大的开销。多数在日留学生都打工,陈世峰和刘鑫也分别在便利店和中华料理店打工,每小时分别赚900和1000日元(近五六十元人民币)左右,日本法律规定留学生一周打工时间不超过28小时。

考上法政大学后,江歌在中野区租了房子,交通很方便。从东中野车站下车,出站右拐,沿着一条约5米宽的小路,走大概10分钟就能到。

这是一个三层小楼,江歌要租二楼最里面一间。一楼的门口有个栅栏似的小铁门,铁门上有把手,只要轻轻一拧就能打开,对面墙上写着:“外人不许进入。”

房东太太和江歌见面的时候,看她一个瘦瘦的姑娘,还替她担心,提醒江歌从车站到回家这条小路有些危险,之前多次有色狼出现过,问她真的没关系吗?江歌一口应下来,没关系没关系。房东太太觉得这个姑娘很有礼貌,又很直爽,就答应了把房子租给她。这些都是后来房东说给女儿听的,房东平时不住这里,女儿住在江歌租的公寓一楼。

房子安顿下来,江歌也在中野区找到份打工,在一家居酒屋做大堂服务生。这家店以牛排和金枪鱼为招牌,一楼除了一个包间,围着吧台有十几人的座位,像电影《深夜食堂》的布局。二楼有十几桌,约50多个座位。周末和节假日忙起来时,上下两层都能坐满。这种时候,店里大堂至少需要四个服务员,江歌就是其中之一。

在店长的印象里,江歌每次来出勤,穿的都不是很显眼的衣服,看起来很稳重。她每周有两到三天晚上在这里打工,从晚上6点到11点左右,每小时1000日元(约60元人民币)。她穿着店里橙色的体恤,围上深色围裙,穿梭于一楼二楼的大堂和厨房之间,给客人安排座位、点餐、上菜、收拾桌子。

店里生意很好,江歌干活麻利,也愿意帮助别人,哪里忙不开,她都会搭把手。店长印象中,江歌话不多,很认真、体贴,从不迟到,“打工的都是学生,临时有谁请假了,给江歌打个电话,她总是会过来帮忙。”

一起打工的日本大学生桥本对江歌的第一印象就是“笑起来很好看。个子很高,体态很好。”接触时间长了,觉得江歌很照顾周围的人。

桥本很少去打工,每次见到江歌都很开心,“她笑着听我说话,是一个很温柔的朋友。”“江歌经常笑吗?”澎湃新闻记者问,桥本犹豫了一下,“我觉得她经常笑,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
在桥本眼里,江歌很积极向上,是一个有梦想的人,“她很坚定地说将来要留在东京,要自己创业。”他不记得江歌说过消极的话。

江歌跟着桥本学日语,白天新学了一个词,晚上有时会问桥本。桥本记得自己经常给江歌讲解日语中动词的各种用法;桥本跟江歌学中文,江歌常帮他纠正发音和声调,“mā má mǎ mà”。

两个人都住在中野区,都喜欢看电影。江歌喜欢有猫咪出现的电影,跟桥本说2017年有一部要上映,很想去看。

命案之前

刘鑫在中华料理店打工。老板李虹在日本生活了三十多年,孩子也在日本长大,她很照顾在异国求学的留学生。

李虹告诉澎湃新闻,刘鑫大概每周出勤一次,每次三四个小时,时薪900日元。她的印象中,刘鑫工作起来“不那么走心”,反应能慢一点,说话有时不过脑子,情绪挂在脸上,不高兴会绷着脸。

2016年6月,刘鑫和陈世峰开始交往以后,起初感情很好,不久之后就开始吵架。在刘鑫看来,陈世峰性格有点阴郁。他们开始为各种琐事而争吵,小到一顿饭、一部电影,陈世峰凡事非要和她辨出个对错来。陈世峰生气的时候,会直盯着她的眼睛,也不说话。刘鑫想要搬走。

2016年8月25日晚,刘鑫和陈世峰又吵了起来。陈世峰让刘鑫睡觉,刘鑫不想睡,陈世峰抓她手腕,刘鑫很害怕,想着要和他分手。她给中华料理店老板李虹打电话,说男朋友对她动粗,李虹劝她不要呆在家里。

那晚刘鑫仓皇出逃,跑下楼的时候大喊“救命”,以至于邻居报警,陈世峰一路追来,抢走了刘鑫的手机。

李虹记得凌晨三点多,刘鑫打车来到她家,身上没有钱,车钱也是李虹帮忙付的。见面之后,刘鑫看起来收到了惊吓,她告诉李虹从没见过男朋友那么大声。那晚,李虹让刘鑫好好休息,等情绪平复下来再说。后来,她还专门跟刘鑫要陈世峰的照片看,好奇那么凶的男人长什么样?

第二天8月26日,刘鑫觉得不便给老板继续添麻烦,搬到了另一个店员小宋家里。李虹提醒过小宋,帮人也要有限度。

8月26日,江歌母亲江秋莲来日本探望女儿,和女儿住了一周后,9月2日回国。那一天,刘鑫搬进了江歌的公寓。

在此前一天9月1日,江歌收到了刘鑫微信发来的信息:“刘鑫在哪?”江歌问:“你是谁?”对方回复:“我是刘鑫男朋友。”李虹告诉澎湃新闻,店员小宋也收到过类似信息。

江歌去找刘鑫,要帮她从陈世峰那里要回手机,见面地点约在中华料理店。为了保护刘鑫,江歌不让刘鑫和陈世峰碰面,自己在店外和陈世峰大吵了一架。

李虹来到店里的时候,架已经吵完了,看到还在气头上的江歌,李虹劝这个豪爽仗义的山东妹子,态度也别太强硬,说话别太大声,别让陈世峰恨你。

老板娘到店外去找陈世峰。陈世峰戴着白色口罩在店门口一旁,李虹一见他,“你就是那个男的呀”,隔着口罩,单看眉眼之间,李虹觉得这个男孩长得很干净,但看上去有些憔悴,问他为什么戴口罩,他说被警察叫去,被警察打了。

后来等陈世峰口罩摘下来时,李虹没看见他脸上有伤。几个月后,警察来找她了解情况时,她特意问了警察,警察说不可能,只是有邻居报警举报他扰民,怎么可能打他。

李虹那天在门外劝陈世峰,父母送你出来留学,你就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了,还怕找不到女朋友吗?何况长得又不赖。她劝陈世峰和刘鑫好好解决问题,不要动手脚。分手也好好说,好聚好散,在同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。要是对刘鑫真的放不下,那就拿出诚意来,或许她有一天会回心转意。

说这番话时,李虹看到陈世峰在抹眼泪,她也有儿子,一下就心软起来。李虹让陈世峰把手机还给刘鑫,陈世峰商量想和刘鑫见一面,她答应了,让刘鑫和陈世峰单独见了面,最终,陈世峰把手机还给了刘鑫。

那天,李虹请三个孩子吃饭,她让陈世峰和刘鑫坐在窗边的一桌,江歌坐靠近厨房的另外一桌,自己远远走开,“我看他们边吃边聊,挺心平气和的,聊到一半,两个人都哭了。我当时想,他们应该能和好。”

刘鑫过来找李虹商量,告诉她,陈世峰说自己几天没吃饭了,工资也没发,能不能借点钱。李虹说当然要借,你们俩好的时候互相照顾,现在分手了,他有困难,你作为朋友也应该帮他,你不借我借。“我想男孩子跟你借钱,那肯定是真的有困难了,不然不会开口。”李虹事后告诉澎湃新闻,她让刘鑫借两万日元,刘鑫说只有一万,就借了一万给陈世峰。

澎湃新闻就当时陈世峰的经济情况,采访其辩护律师中岛贤悟,中岛并不认为陈那时已经窘迫到吃不起饭的地步。澎湃新闻求证陈世峰是否一度因为出车祸、无法打工而没有收入来源,中岛回应2016年5月左右,陈确实因为车祸住院、无法打工,当时经济很困难,但他强调住院时间并不长。

李虹告诉澎湃新闻,她听说刘鑫和陈世峰是平摊房租,中岛也告诉记者陈世峰找女朋友确实有房租方面的考虑。两个月后的11月初,陈世峰已经准备和新的女友同居。

9月1日的见面之后,李虹怕以后陈世峰再来店里闹,影响做生意,跟刘鑫说暂时不用来上班了,10月份开始,就没排她的班。从那以后,刘鑫多在高岛平站附近的拉面店打工。

2016年9月15日,陈世峰跟踪刘鑫到江歌家所在的东中野车站。10月12日,陈世峰找到刘鑫打工的拉面店,跟着她上电车送上生日礼物,还了一万日元。11月2日下午,陈世峰突然出现在江歌家门口,江歌要报警,刘鑫阻止,担心暴露自己和江歌合住不被房东允许。江歌回家大声呵斥陈世峰让他离开。随后陈跟着刘鑫坐电车,给她发了有内衣照片的恐吓信息以求复合,刘鑫拒绝。

当日下午,陈世峰来到刘鑫打工的拉面店,刘鑫此前跟店里的张先生说过自己被前男友纠缠,希望张先生可以假扮她男友,让陈死心。下午6点左右,张先生和店长一起到店外,看到刘鑫和看似是她前男友的人在一起,男的戴着白色口罩。张先生出去后,刘鑫靠近他,指着他告诉陈世峰,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

陈没说什么离开了,随后发短信给刘鑫:“如果你和他交往,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。”,晚上11:37,他给刘鑫发了最后一条信息:“你和那个男人交往到什么程度了?”刘鑫回:“那是我的隐私。”

发完信息3分钟之后,陈世峰出现在江歌家公寓楼下,推开小铁门,沿着铁制旋转楼梯,拿着一瓶威士忌走向三楼。

他在三楼喝了几口威士忌,等了约半个小时,11月3日00:13,他在三楼的楼梯处看到刘鑫和江歌一起回到楼下。

刘鑫先进了小铁门,绕上两层铁楼梯,经过走廊开门进家。江歌还在第一层楼梯的转角处,她在那里查看信箱,然后左转上了第二层楼梯,沿着两人宽的走廊走十步左右,就可以进家门了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在她走这十步的同时,从三楼的台阶上走下一个人,跟着她一步步走到了门口,把手放在了她的右肩上。

案发以后

电视里播报新闻,11月3日凌晨,中野区一位中国女性被杀害。中华料理店老板李虹脑袋里第一反应是一定是刘鑫出事了。她赶紧给刘鑫发信息,直到晚上才接到刘鑫回电,用颤抖的声音告诉她,是江歌出事了。李虹惊呆了,怎么会是江歌?她也想不明白:三个人都是很普通的孩子。怎么会到这一步呢?

凶手没有被抓起来,店里曾经收留过刘鑫的小宋也怕得不敢回家,躲到别人家去了。

店长记得11月4号应该是江歌出勤的日子,下午6点过后江歌还没来。此前江歌从未迟到,他给江歌打电话、发line(类似中国微信),江歌都不回复。之后的出勤日依然是这样,店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直到后来后看新闻,他惊住了。

店长回想案发前一周,江歌休息了一星期,他和江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样平常,江歌下班临走前,两个人互道了一句:“辛苦了”。

一起打工的桥本起初看到新闻后很吃惊,他自己也住在事发的中野区。两三天后到店里打工,才得知遇害的竟是江歌。桥本回忆整个11月,他都在痛苦中度过,不知道该不该跟朋友提起这件事,他什么都不想干,只想知道犯人是谁、到底是什么原因,可日本媒体没有详细报道。

受到晴天霹雳般打击的,是江歌母亲江秋莲。11月3日下午5点,中国驻日大使馆打来电话说江歌遇害时,她怀疑是骗子。下午6点,她通过微信视频和刘鑫确认后,瘫软在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
江秋莲回过神来的第一个想法是,“我没有活路了”。她拜托村支书帮她把房子卖掉,钱给母亲养老。她要去日本看歌子最后一眼。

当时和江秋莲在一起的是刘鑫父母。村支书回忆,刘鑫妈妈通过视频看到女儿没事,对江秋莲说了一句:“你也别着急,应该没什么事儿。”然后和丈夫走了。

江秋莲11月4日晚抵达日本,11月19日带着江歌骨灰回国,期间一直希望和刘鑫见面,刘鑫没有露面,刘鑫对此的解释是要配合警方调查。

2016年11月5日,陈世峰把作案时背的双肩包扔在上野公园。萧静淑后来得知,当天陈世峰向“日本妈妈”交代自己“犯了严重的事情”,让她帮忙退掉房子,并留了父母的联系方式。

2016年11月24日,日本警方以涉嫌杀人罪向陈世峰发布逮捕令。报道和照片随之而来。

“我一看就是陈世峰,我说完蛋了,这家伙怎么会杀人呢?真的是万万没想到的,几天都睡不着觉。”萧静淑说。

收到萧老师发来的消息后,李崇阳大概有一个小时,脑子都是空的,“第一反应是不是重名,不相信是他,同学都炸了,为什么是他?怎么是他?”

他记得就在案发前几天,2016年10月底,王河山女儿出生,同学相聚,陈世峰给他们打来了微信电话,聊了会儿天,语气还透露出他们熟悉的积极和幽默。

“记者给我打电话,我第一句就告诉他,你不要问我陈世峰这个人怎么样,我告诉你他杀人了,杀人了就没话好说了,再优秀的学生都没话好说了。杀人这件事就是铁证,就是不能宽容的!有什么好宽容的?没什么好宽容的!”萧静淑厉声说道。

陈世峰在日本曾受到一位日本太太的帮助,称其为“日本妈妈”,他在大学时教过这位“日本妈妈”一年中文,让她一直感恩在心。今年,萧静淑曾与“日本妈妈”见过一面,才得知陈世峰欠了“日本妈妈”100多万日元。

“她非常痛心,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比任何人都大。但老太太并没有对他绝望,她觉得他没有蓄谋,认为他还有救。”萧静淑说,“日本妈妈”去监狱看过陈世峰一次,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死亡阴影中走出来,刚恢复了点元气。“她说我相信他只要活着,就能够还我钱。”

萧静淑对“日本妈妈”感到非常抱歉,无论是作为老师,还是作为一个中国人。

配合完警方调查后,刘鑫2017年1月份回国前去中华料理店见了李虹。李虹记得那天刘鑫没有跟她说什么,警方要求严格保密。李虹劝刘鑫,回国后一定去好好陪陪江歌妈妈,家里要拿出最大诚意去弥补人家,这样你以后的日子才会好过。她记得刘鑫答应了。

后来,李虹再也没和刘鑫取得过联系,直到看国内报道才知道,事情过去294天后,刘鑫才和江歌母亲见面。

期间,为逼刘鑫出现,2017年5月21日,江秋莲在网上发表文章《泣血的呐喊:刘鑫,江歌的冤魂喊你出来作证!》,曝光了刘鑫及父母的照片、身份证信息、手机号码。

2017年8月份,刘鑫接受媒体采访,她与江歌母亲见面的视频在网上播出后,掀起巨大舆论风波,刘鑫及其家人遭受网友口诛笔伐。

与此同时,嫌疑人陈世峰一家尽管遭受网友及媒体的人肉搜索,始终在舆论面前保持沉默。此前传闻陈世峰家人重金聘请日本律师中岛贤悟,中岛向澎湃新闻回应称,陈世峰家里经济情况不好,没有花很多钱请他,但也不是免费的。

中岛律师介绍,他于2016年12月开始接手这个案子,此前有另外一个律师,那位律师的方针是“沉默方针”。后来家属决定换律师,经人介绍,通过微信联系到了中岛。中岛告诉陈世峰必须要把真相说出来,“我们花了很长时间,一次说一部分。”

曾经给予陈世峰很多帮助的“日本妈妈”,在2017年12月11日庭审开始前,真实姓名被媒体曝光。中岛律师此前希望她出庭作证,说说陈世峰平时生活的模样,证明他是一个认真的人。由于担心出庭后生活受到媒体干扰,“日本妈妈”临时取消了出庭计划。

案件发生后,桥本时常在网上搜索案件进展,他在日本网站上查不到,就到“百度”上查。中文看不懂,他拜托懂中文的同学讲给他听,那也是他第一次跟朋友说了这件事,大概在2016年11月中旬。

2017年,他一直在百度上搜索事情进展,也看到江歌母亲发起签名活动,请求判决凶手死刑。12月11日,江歌案在东京地方裁判所开庭审理,桥本每天去现场排票,他要亲自去现场看看凶手,听他的声音,看他的表情。他也想知道日本司法如何回应江歌母亲的诉求。最重要的理由,他不理解日本媒体为什么对这件事关注度这么低,他要作为日本人的代表,向外界传递信息。

案发后,江歌生前所住的公寓邻居们陆续搬走,房东女儿给三层楼安上了监控,房子空了大概半年也没租出去。日本房屋中介规定,发生过命案的房子,在事件发生后的一段时间内,中介公司必须和租客提前说明。

没人愿意租这样的房子,也没人愿意买公寓前那片可以建房子的空地。如今,事情发生一年多,房子终于低价租给了一些大叔们。一年间,江歌妈妈几次来到这里,最近一次是江歌案庭审第一天清晨,她在小铁门门口给女儿献了一束花,跪在门外,对女儿进行了短暂的祭奠。

12月11日,是她第一次见到陈世峰的日子,见她征集了450多万签名、要置其于死地的人。

案发后,刘鑫没有再发过朋友圈,最后一条是在2016年11月1日。

2016年6月,她发了与江歌的合影,说“学到头脑发热生无可恋之时,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找三叔一起吃吃吃”。她的朋友圈,江歌出现频率很高,除此之外,就是与吃相关、吐槽段子和日常记录。可以看出来,她常丢三落四,爱睡懒觉,偶尔会因想家伤感。从2016年4月开始,时不时能看到江秋莲的点赞或评论。那时,她是江歌在日本最亲的朋友。

尾声

陈世峰把手搭在江歌右肩后,到底发生了什么?没有监控,只有控辩双方各自给出的“真相”。

公诉人认为,陈世峰是提前准备好刀去杀刘鑫的,怕江歌报警,觉得江歌是个障碍,遂杀害江歌。

被告辩护律师认为,陈世峰是特意去找江歌咨询和刘鑫的恋爱问题,结果刘鑫递刀给江歌,将江歌推出屋外后锁了门。江歌用刀刺被告人,被告人与江歌夺刀过程中,失手造成致命伤,此后之后的几刀确实怀有杀意,但不是致命的几刀。

陈世峰去江歌家的原因,依然扑朔迷离。

公诉人称,陈世峰对于刘鑫声称有了新的男友嫉妒,产生绝望,陈世峰否认,称“我交过几个女朋友,如果每个女朋友在分手的时候我都绝望,我不是早就崩溃了吗?”

辩护律师坚持,陈世峰是去找江歌商量怎么和刘鑫复合。“陈世峰那么喜欢刘鑫吗?”澎湃新闻记者曾问过陈世峰辩护律师中岛,中岛说我不做这么认为。“那为什么一定要和刘鑫复合?”中岛说他不知道。

2017年12月16日,中岛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谈及量刑,他主张陈世峰应被判定为杀人未遂罪和对刘鑫的恐吓罪。

在前一天的庭审中,陈世峰在法庭上,低着头说:“犯了这么大的罪,说实话,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赔偿,如果可以,我想尽我所有,去赔罪。”

江秋莲突然崩溃,怒喊:“还我女儿!拿你的命来赔!”检察官立即示意她安静。随后,她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,一边摇头,一边哭着重复一句话:“还我女儿,还我女儿……”

“如果真的能……”陈世峰试图回应,被法官制止,他一直低着头,声音哽咽,继续说下去:“如果真的能搭上我这条命……”再次被法官制止。然后他抬头看了江秋莲几秒,又低下头。

江歌倒下后,决定扎那几刀,用了不到10秒,辩护律师问他这段时间在想什么,他一口气说了一段很长的话:“感觉世界特别安静,我从来没感觉世界这么安静过,我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,我也看不见,也不是看不见,就是外界的一切都进入不到我的身体里了,感觉自己在飘。”

辩护律师问他:“你知道你犯下了到死为止你都一定要背负的罪吗?”他意外地沉默了。律师继续问:“你知道你犯下了到死为止你都不可以忘掉的罪吗?”他沉默一两秒,几乎用听不见的声音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用衣袖擦泪。

“现在你会尽力去补救吗?”

“是的,我愿意,我什么都愿意……”陈世峰哭着回答,声音颤抖。

江秋莲瘫倒在椅子上,开始干呕。因身体不适,她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,暂时离庭,直至最后时刻才出现,并让代理律师替自己念意见陈述。

“如果没有江歌,我活下去还有什么希望?陈世峰杀了我的江歌,同时也杀了我。我活不下去,我的母亲也活不下去。陈世峰同时杀了我们三代人。”

在念陈述书的整整8分钟里,陈世峰全程趴在桌子上,双手握拳,抵在额头上,微微颤抖。念完后,他用手帕擦了脸,然后抬起头,满脸通红,眼睛红肿。

2017年12月18日,庭审第六日,日本检方要求判处被告人陈世峰有期徒刑20年。江母代理律师要求判处陈世峰死刑。陈世峰律师对检方详细地进行反驳,江秋莲听完对法庭说,法官,请你们当庭释放陈世峰。审判长制止她再次发言。

陈世峰的家人始终没有出庭,辩护律师中岛对此的解释是,陈世峰家人想到江歌妈妈在法庭上见不到女儿,他们觉得自己见儿子也很“厚脸皮”,所以没来见。

中岛向澎湃新闻介绍陈世峰过去的一年在看守所的状态:写道歉信、哭,那里很冷,经常感冒。在法庭上,陈世峰出示了一份由父亲写的、母亲签名的道歉信。

江秋莲在法庭陈述中,明确拒绝了陈世峰的道歉:陈世峰极为残忍,在颈部刺了那么多次。他在作案后,还隐藏证据。如今证据确凿,他不知悔改,还在狡辩,还在表演。道歉只有“对不起”三个字。难道三个字,就能放了他,就能原谅他们?而且,道歉信是11月10日才写的,距离开庭那么近。

12月13日,刘鑫来到法庭,通过视频的方式“出庭”作证,当被辩方律师问起报警时说的是“把门锁了”还是“怎么把门锁了”,她的语气突然激动,语速变快,她强调自己说的是“怎么把门锁了”。她说,那一声急促的“啊”让她害怕,产生了许多联想,直到警察来为止,她没有再打开门,在玄关处坐了30多分钟,直到江歌的遗体被警察带走。

视频里,她哭着说:“我很想见她(江歌)。我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。我真的很想再见到她。我们还有很多约好的事情还没有去做。”

此时,桥本在旁听席突然情绪失控,压抑着哭出声,神情悲痛,久久未能平复。他觉得刘鑫这段话说到了他心里,他也想见江歌,也有想跟她说的话……

他接受中国媒体的采访,回忆和江歌曾经一起打工时的点点滴滴。他希望江歌妈妈通过看报道知道,在异国他乡,也有她不知道的人在关注这件事。他最想让江歌妈妈知道的是,在她看不到的地方,江歌也曾在努力地工作、生活。

2015年2月19日,江歌赴日前两个月,高老头在日本去世。高老头离开中国那天,送了江歌一盒烟。江歌很难过,跑到阳台上,点燃一支烟,看着它燃尽,祈愿下一次相遇。当时没想到,没有下一次了。

举行高老头葬礼那天,江歌又点了一支烟,并在微博上发了篇悼文,附上她与高老头的合影。她在结尾写道:“今后每一个219,我这里都会为你点燃一支烟,直到你送我的那些烟燃尽,你又有一个新的人生,愿那个人生一世安好……”
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部分人名为化名。实习生陈瑜思对此文亦有贡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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